从家庭观察到急症识别,再到慢性腹痛的鉴别与管理
儿童腹痛既可以来自胃肠道,也可以来自泌尿系统、生殖系统、肺部、心脏,还可能与感染、代谢异常、外伤、药物或毒物有关。
胃肠炎和便秘确实很常见,但不能想当然地把孩子的腹痛归结为"着凉"或"消化不好"。
肠套叠最常见于婴幼儿,阑尾炎在年长儿童和青少年中更常见,睾丸扭转在青春期有一个明显的发病高峰。
但这些疾病也可能发生在"常见年龄窗"之外。年龄可以帮助医生安排鉴别诊断的先后顺序,却不能单独作为排除某种疾病的依据。
需要重点观察的方面包括:
"疼得不算厉害"不能单独排除严重疾病;反过来,疼痛非常剧烈,也不一定就是外科急症。
不必为了让医生"看清病情"而故意让孩子忍痛。墨尔本皇家儿童医院等机构的儿科急性腹痛指南明确指出:适当的镇痛不会掩盖潜在的严重病因。
一项纳入 6 项随机试验的系统综述也未发现阿片类镇痛会增加阑尾穿孔或脓肿的风险。不过,这些证据的总体质量较低,止痛之后仍需继续观察、重复检查,而不是就此放心。
部分反复或慢性腹痛属于"肠—脑互动障碍"——肠道和大脑之间的信号处理出了问题。这类孩子做常规检查可以完全正常,但疼痛和对生活的影响都是真实的。
因此,这类腹痛不能简单归结为"心理问题",也不能因为孩子最近紧张、焦虑或学习压力大,就否定他的疼痛体验。
面对腹痛的孩子,医生脑子里其实运行着两套不同的评估程序。理解这两套思路的区别,家长就能明白:为什么同样是肚子疼,有时医生催着做超声,有时却劝家长"先别做太多检查"。
急性腹痛指突然发生、持续数小时到数天的腹痛,多数此前没有类似发作。
慢性腹痛指腹痛反复出现或持续存在至少 2 个月,可以是间歇发作,也可以几乎天天存在。介于两者之间的"亚急性"情况,处理原则更接近急性腹痛——先排除需要紧急处理的病因。
还有一种常见情况:本来就有慢性腹痛的孩子,突然出现一次性质完全不同的剧痛。此时应按急性腹痛重新评估,不能因为"他一向如此"而放松警惕。
| 急性腹痛 | 慢性腹痛 | |
|---|---|---|
| 首要任务 | 尽快识别需要紧急处理的病因,如阑尾炎、肠套叠、肠扭转、嵌顿疝、异位妊娠 | 寻找提示器质性疾病的警示征象;没有警示征象时,识别是否符合肠—脑互动障碍的症状模式 |
| 时间压力 | 以小时计,病情可能快速变化 | 以周到月计,允许随访观察 |
| 检查策略 | 常需要血液检查、超声等影像,必要时复查 | 多数孩子不需要常规检查,检查由具体线索引导 |
| 主要风险 | 漏掉外科急症 | 过度检查、漏掉警示征象、延误功能恢复 |
急性腹痛的病因可以粗分为三类:
慢性腹痛的病因构成则大不一样:大多数慢性腹痛找不到器质性病因。国外儿科资料显示,慢性腹痛患儿中最终确认器质性疾病的只有约 5%~8%,其余大部分属于便秘或肠—脑互动障碍(旧称"功能性腹痛")。
慢性腹痛中相对常见的器质性病因包括:
需要特别理解一点:器质性疾病和肠—脑互动障碍可以同时存在、互相影响。例如,一个孩子在病毒性胃肠炎之后肠道敏感性持续升高,感染早已痊愈,疼痛却留了下来——这是"感染后"肠—脑互动障碍的典型情形。
又比如,长期便秘的孩子既需要规范治疗便秘,也可能需要针对疼痛敏感的管理。所以,慢性腹痛的评估不是"查不出问题就是装的",也不是"一旦诊断功能性就再也不查",而是在随访中动态地重新回答两个问题:
医生常用三种疼痛类型来推理腹痛的来源:
这个框架也解释了为什么"孩子指哪里疼"只是线索之一,而不是诊断依据——尤其是低龄儿童,内脏痛的定位本来就不准确。
出现以下任一情况,建议立即前往儿科急诊或综合医院急诊。
家长觉得孩子"和平时明显不一样",本身就是重要的警报。拿不准的时候,请降低就医门槛——不要等到所有"典型症状"都出现才行动。
以下表现不一定都是急症,但也不宜长期在家自行处理:
年龄越小,孩子越难说清楚自己的感受,就医门槛就应当越低。
只有同时满足以下所有条件,才适合在家短时间观察:
观察期间,如果疼痛持续、加重或位置逐渐固定,孩子活动明显减少,或新出现反复呕吐、发热、尿少、血便、皮疹等表现,应及时就医。
年龄可以帮助医生判断哪些病因更常见,但下表不能用于自行排除疾病。
| 年龄阶段 | 相对常见的原因 | 需要优先警惕的情况 |
|---|---|---|
| 新生儿和小婴儿 | 喂养相关不适、感染、排便问题 | 肠旋转不良伴肠扭转、坏死性小肠结肠炎、先天性巨结肠相关肠炎、嵌顿疝、脓毒症、睾丸扭转 |
| 婴幼儿 | 急性胃肠炎、便秘、尿路感染 | 肠套叠、嵌顿疝、肠梗阻或肠扭转、阑尾炎、睾丸或卵巢扭转 |
| 学龄前儿童 | 胃肠炎、便秘、尿路感染、呼吸道感染 | 阑尾炎、肠套叠、IgA 血管炎、嵌顿疝、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
| 学龄儿童 | 便秘、胃肠炎、肠—脑互动障碍、尿路感染 | 阑尾炎、IgA 血管炎、炎症性肠病、胰腺炎、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
| 青少年 | 便秘、肠—脑互动障碍、痛经、胃肠炎 | 阑尾炎、睾丸或卵巢扭转、异位妊娠、盆腔炎、炎症性肠病、胆胰疾病、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
肠套叠可发生于任何年龄,但最常见于 3 个月至 2 岁,发病高峰约在 4~9 个月。
低龄儿童的阑尾炎相对少见,表现却往往更不典型,有时直到发生穿孔、腹膜炎甚至脓毒症后才被识别。
疼痛的位置和性质可以提供线索,但不能单凭它们下诊断。
可见于胃肠炎、便秘、早期阑尾炎、肠—脑互动障碍等。
儿童对内脏疼痛的定位常常不准确,年龄越小,越不能只依赖孩子指出的单一位置。
这是阑尾炎的经典演变过程之一,其背后是疼痛性质从内脏痛转为壁层痛,但并非每个孩子都会经历。
低龄儿童、阑尾位置特殊或处于病程早期时,可能只有食欲下降、呕吐、发热、活动减少或弥漫性腹痛。
疼痛一阵一阵发作,发作时孩子非常痛苦,间歇期暂时缓解——这种模式需要考虑肠套叠、肠梗阻,或其他空腔脏器的痉挛和梗阻。
持续、逐渐加重并固定在某个部位的疼痛,比位置游移不定的轻度疼痛更值得警惕,但仍需结合医生的查体来判断。
可见于便秘、尿路感染、阑尾炎、月经相关疼痛,也可能来自卵巢、输卵管、睾丸,或与妊娠有关的问题。
可见于泌尿系结石等情况。对男孩还应主动询问是否有睾丸或阴囊疼痛。
呕吐可见于胃肠炎,也可见于阑尾炎、肠套叠、肠梗阻、扭转、胰腺炎、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和颅内疾病。
建议家长重点记录以下信息:
这些信息能帮助医生判断病情。但要注意:不能用"吐完是否缓解"来区分内科病和外科病。
急性胃肠炎很常见,但有腹泻并不能排除阑尾炎或肠套叠。
出现以下情况需要尽快就医:
便秘是儿童腹痛最常见的原因之一。以下表现更支持便秘:
需要注意,家长报告的排便史有时并不可靠——孩子可能每天都排便,但排不干净,肠道里仍有大量积存。医生查体时摸到左下腹的粪块,常常能解释长期腹痛。
发热提示可能存在感染或炎症,但不能单靠发热区分"内科病"和"外科病"。
阑尾炎可以只有低热,甚至没有明显发热;高热则可见于肺炎、尿路感染、胃肠道感染,也可见于穿孔性阑尾炎或脓毒症。体温高低不能替代对腹部和全身状态的评估。
如果孩子的双下肢或臀部出现对称分布、压之不褪色的紫癜,同时伴腹痛、关节痛、呕吐或便血,需要考虑 IgA 血管炎(旧称"过敏性紫癜")。
腹痛有时会早于典型紫癜出现。IgA 血管炎还可能累及肾脏,并会增加肠套叠的风险。
如果孩子高热、精神萎靡,同时出现全身性、压之不褪色的紫红色皮疹,应立即去急诊——这可能是严重感染的信号。
尿频、尿急、尿痛、血尿或腰腹部疼痛,提示泌尿系统的问题。
婴幼儿的尿路感染可能没有典型的尿路症状,只表现为发热、呕吐、吃奶差或腹痛。
腹痛、呕吐,加上多饮、多尿、体重下降、乏力和深大呼吸,可能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表现,需要立即就医。1 型糖尿病的首次发病就常以这种方式出现。
下叶肺炎、胸膜炎等胸部疾病,有时会表现为上腹痛或弥漫性腹痛。
因此,腹痛的评估不能只盯着肚子,还要观察呼吸情况、听诊肺部。
青春期女孩的下腹痛要主动向医生说明月经情况。痛经非常常见——国外调查显示多达九成的青春期女孩经历过痛经,但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告诉过医生。原发性痛经通常在初潮后 6~12 个月开始出现,表现为月经前后或经期下腹绞痛,可伴恶心、腹泻。
如果疼痛严重影响上学、与月经周期的关系不典型、常规止痛效果差,或伴性交痛、异常分泌物,需要医生评估是否存在子宫内膜异位症、盆腔炎或卵巢问题,不要简单归因为"痛经都这样"。
阑尾炎是儿童最常见的急诊腹部手术原因之一。
可能出现的表现包括:
这些表现不一定全部出现。低龄儿童可能只表现为哭闹、拒食、呕吐、发热、腹泻或精神状态变差。
肠套叠是指一段肠管套入相邻的肠管,引起梗阻、静脉回流受阻和肠壁缺血。
常见表现包括:
需要注意的是,血便和腹部包块属于较晚期或不常同时出现的表现。没有"典型三联征",不能排除肠套叠。
腹部超声是常用的首选检查。确诊后,可在具备小儿外科支持的医院进行空气或液体灌肠复位;如果病情不稳定、已发生穿孔或腹膜炎,则可能需要手术。
以下表现需要立即去急诊:
新生儿和小婴儿出现绿色呕吐,尤其要警惕肠旋转不良伴肠扭转。肠扭转可能迅速造成肠道缺血坏死,绝不能等待其自行缓解。
腹股沟、阴囊或大阴唇出现疼痛、触痛明显且无法推回的包块,伴哭闹、呕吐或腹胀,需要急诊外科评估。
睾丸扭转会中断睾丸的血液供应,是争分夺秒的外科急症。
男孩可能有以下表现:
部分孩子最先只说"下腹痛",因此男孩急性腹痛的评估不能漏掉阴囊检查。怀疑睾丸扭转时,不应为了等待超声检查而延误外科处理。
卵巢扭转常表现为突发单侧下腹痛,伴恶心呕吐。青春期女孩的下腹痛,还需要考虑妊娠和异位妊娠、盆腔炎、卵巢囊肿破裂等情况。
IgA 血管炎(旧称:过敏性紫癜)可累及皮肤、关节、胃肠道和肾脏。
常见表现包括:
腹痛可能出现在皮疹之前。确诊之后,即使腹痛已经缓解,仍需按医生安排定期监测尿液和血压,因为肾脏受累可以没有明显症状。
儿童腹部受到自行车把手、运动器械、安全带或其他钝性撞击后,即使皮肤表面没有明显瘀伤,也可能存在肝、脾、胰腺或肠道的损伤。
外伤后如果出现持续或加重的腹痛、腹胀、呕吐、面色苍白、肩部牵涉痛、头晕或精神变差,需要紧急评估。
家庭处理只适用于:孩子精神尚可、腹痛较轻、没有危险信号、能够饮水和排尿的情况。
可以让孩子安静休息,不必强迫平躺,也不必反复改变姿势。
不要反复用力按压孩子的腹部,也不要要求孩子一次次跳跃来"测试是不是阑尾炎"。
伴呕吐或腹泻时,可以少量多次地补液。存在胃肠道液体丢失时,口服补液盐通常比果汁、碳酸饮料或运动饮料更合适。
如果孩子一喝就吐、尿量明显减少、口腔干燥、哭时无泪或精神变差,应尽快就医。
孩子自己想吃,且没有明显呕吐、腹胀或急症表现时,可以少量恢复日常的适龄食物。
不必因为轻度腹痛而长期禁食,也不要强迫孩子大量进食。怀疑外科急症时,不要抱着"必须先空腹几个小时"的想法推迟就医;就医途中是否继续进食饮水,可按急诊或医务人员的指导处理。
如果孩子以往能安全使用相应药物,可以按照儿童剂型说明书、体重以及医生或药师的建议,短期使用对乙酰氨基酚等普通止痛药。
使用布洛芬前,需要先确认:
不要给儿童套用成人剂量,不要自行给孩子使用阿司匹林,也不要因为止痛后好转就停止观察危险信号。
如果孩子腹痛剧烈、反复呕吐、明显腹胀、停止排气排便,或可能存在外科急症,不要自行使用泻药、开塞露或灌肠。
温和保暖、舒适体位可以用于症状轻的孩子,但不能把热敷、揉腹或按摩当成排除急症的方法。
| 观察项目 | 建议记录的内容 |
|---|---|
| 起病时间 | 突然开始还是逐渐开始,已经持续多久 |
| 疼痛模式 | 持续痛还是阵发痛,是否越来越频繁或加重;是否与进食、排便、月经或上学日相关 |
| 疼痛位置 | 孩子指的是哪里,位置有没有变化 |
| 活动影响 | 能否走路、跳跃、睡觉、上学和正常玩耍 |
| 呕吐 | 次数、颜色,是否明显绿色、带血或咖啡渣样 |
| 大便 | 最后一次排便时间,是否腹泻、便秘、血便或黑便 |
| 饮水和排尿 | 能否喝进去,最后一次排尿时间,尿量是否减少 |
| 其他表现 | 发热、咳嗽、呼吸急促、皮疹、关节痛、尿痛 |
| 特殊情况 | 腹部外伤、近期手术、慢性病、用药或误服可能 |
| 青春期信息 | 女孩:月经、阴道流血或分泌物、妊娠可能;男孩:有无阴囊或腹股沟不适 |
如果是反复腹痛,还可以补充记录:每次发作持续多长时间、间隔多久、是否在夜间痛醒、缺课天数、疑似诱因(食物、压力事件)、孩子自己的疼痛评分。一份 1~2 周的"腹痛日记",对医生判断病因和评估治疗效果都非常有价值。
这些记录能帮助医生更快判断风险,但不能代替医生对腹部、腹股沟、外生殖器和全身的检查。
医生会评估体温、心率、呼吸、血压、精神反应、循环状况和脱水程度。
如果孩子存在休克、严重脱水、意识改变或疑似外科急腹症,会优先处理危及生命的问题。
病史是腹痛评估中最有价值的信息来源。急腹症的表现会随时间变化,一次检查正常,并不保证几小时后仍然正常。
医生可能重点观察:
对青少年,医生还可能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询问月经、性行为、妊娠可能、药物和物质使用、进食行为及心理社会情况。
医生也可能分别与孩子和家长单独交谈——双方都想补充一些不便当面对方说的话,这很正常,也有助于不漏掉重要信息。
多数精神好、没有危险信号、表现符合自限性疾病的孩子,不需要常规做全套抽血和影像检查。
医生会根据具体线索选择检查,例如:
腹部 X 线不适合用来常规诊断便秘。CT 有辐射,应当在临床问题明确、其他检查无法回答时谨慎使用。
不同资料对"慢性腹痛"的病程界定略有差异。临床上通常指腹痛反复出现或持续至少 2 个月,可以是间歇发作,也可以接近持续存在。许多儿童肠—脑互动障碍(DGBI)的诊断框架,同样以约 2 个月的症状期为起点。
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英国医生 John Apley 就用"在 3 个月以上时间里至少发作 3 次、严重到影响日常活动"来描述儿童复发性腹痛。
如今医学界已经不再把"复发性腹痛"当作一个独立诊断——因为它是一组混杂的情况,既有功能性病因,也有器质性病因,需要进一步区分。
慢性腹痛比很多家长想象的更常见。2025 年发表的一项 meta 分析纳入 66 项研究、共 201,134 名 4~18 岁儿童,估计腹痛相关功能性胃肠病的全球汇总患病率约为 11.7%。
但纳入研究之间差异较大,且使用的都是既往各版罗马标准(罗马Ⅱ至罗马Ⅳ),因此这个数字不能直接代表 2026 年罗马Ⅴ新分类下的患病率。
面对反复腹痛,医生需要回答两个问题:
器质性疾病和肠—脑互动障碍并非绝对互斥,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出现以下表现,应进一步评估是否存在器质性疾病:
夜间痛醒、疼痛位置偏离脐周,可以提供一些线索,但不能单独证明存在器质性疾病。判断需要结合生长情况、便血、持续呕吐、慢性腹泻、发热、体格检查和化验结果综合分析。
如果每日排稀便或水样便 3 次以上并持续超过 2 周,也属于警示表现,需要评估器质性病因,而不是简单按"肠胃弱"处理。
肠—脑互动障碍可能涉及以下机制:
这些因素之间不是"谁造成了谁"的简单因果关系,而是可能相互影响、相互加重。
家长可以这样理解:孩子的消化道里未必有溃疡、肿块或明显炎症,但肠道信号的产生、传递,以及大脑对这些信号的处理方式发生了变化,使得正常或轻微的胃肠活动被感知为明显的不适。
一个很贴切的类比是偏头痛:没有任何一项化验能"查出"偏头痛,但没人会否认头痛的真实存在;压力、睡眠不足等因素可以诱发它。肠—脑互动障碍发生在肠道,道理是一样的。
罗马Ⅴ标准于 2026 年发布。与既往版本相比,儿童肠—脑互动障碍不再主要按年龄分组,而是按上消化道、下消化道及症状模式重新组织,并区分了研究用标准与临床诊断标准。
与儿童腹痛关系密切的症状模式包括以下几类。
主要表现为上腹部不适,例如餐后饱胀、早饱、上腹痛或烧灼感。症状可与进食相关,也可能在空腹时出现。
主要表现为腹痛或腹部不适,与排便、排便频率或大便性状的改变相关。
注意,"与排便相关"不等于一定在排便后缓解。便秘、腹泻或两者交替都可能出现。
表现为反复发作、模式相对固定的剧烈腹痛,可伴恶心、呕吐、食欲下降、头痛、畏光或面色苍白。
两次发作之间通常有较长的缓解期,孩子本人或家族中常有偏头痛。诊断前需要排除其他能够解释症状的疾病。
腹痛反复出现,但症状模式不完全符合功能性消化不良、肠易激综合征、腹型偏头痛或其他特定类型。
这不是"没有诊断",而是在完成适当评估之后,依据症状模式作出的诊断。
这是罗马Ⅴ新纳入儿童分类的类型。疼痛通常持续或接近持续,与进食、排便等胃肠生理活动的关系不明显,却对上学、活动和日常生活功能产生显著影响。
这也是罗马Ⅴ儿童分类中新纳入的类型,表现为符合胆道疼痛特征的上腹或右上腹疼痛发作,但检查没有发现能够完全解释疼痛的结构性胆道疾病。
这类疾病在儿童中少见,诊断需要儿科消化专科评估,家长不能仅凭"右上腹痛"在家自行判断。
没有任何一套检查适合所有反复腹痛的孩子。
如果孩子生长正常、体格检查正常、没有警示征象,症状模式又符合肠—脑互动障碍,医生可以直接作出积极的临床诊断,不需要为了"排除一切"而安排大量检查。
过度检查本身也有代价:花费、等待、孩子的恐惧,以及"查了这么多还是没结论"带来的不安,都可能强化孩子对疼痛的关注,推迟治疗的开始。
根据具体线索,医生可能选择:
对于没有异常查体发现、也没有警示征象的慢性非特异性腹痛,腹部超声的诊断收益通常很低。腹部 X 线也不应常规用于诊断便秘。
儿童不推荐仅因为反复腹痛,就进行"检测到就治疗"式的幽门螺杆菌筛查。
欧洲儿科胃肠肝病营养学会(ESPGHAN)与北美儿科胃肠肝病营养学会(NASPGHAN)的联合指南强调:评估胃肠道症状的目标是寻找症状背后的原因,而不是单纯寻找幽门螺杆菌。
墨尔本皇家儿童医院的指南进一步指出:只有存在消化性溃疡的警示表现(如呕血、幽门螺杆菌相关疾病的家族史)时,才考虑做粪便抗原或尿素呼气试验,且不应使用血清抗体检测。既往研究也未发现感染幽门螺杆菌的儿童比未感染者更容易腹痛。
这是慢性腹痛管理与急性腹痛最根本的区别。治疗目标通常包括:
目标不是要求孩子"完全不痛了才能恢复生活",也不是强迫孩子忽略疼痛,而是在安全评估和支持下,带着可能残留的不适逐步恢复功能。很多孩子正是在恢复正常生活的过程中,疼痛才真正减轻的。
家长也需要调整期待:这类疾病对治疗的反应往往以周到月计。研究还发现,这类疾病的安慰剂反应率很高——汇总数据显示,即使是不含活性成分的干预,也有约四成孩子报告改善。
这不说明疼痛是假的,而说明治疗关系、期待和照料方式本身就是"药效"的一部分;同时也提醒我们,任何单一疗法的"立竿见影"都需要时间检验。
医生和家长需要明确告诉孩子:
就诊时,医生通常会先了解三件事:孩子和家长认为疼痛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最担心或害怕的是什么?对医生和治疗有什么期望?把这三件事谈透,是后续所有治疗的基础。
医生还需要主动消除家庭对严重疾病的顾虑——比如明确告诉家长"目前没有发现肿瘤、炎症性肠病的迹象,理由是……",而不是含糊地说"没事"。
可以告诉孩子的几个关键事实:
重返校园是慢性腹痛康复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缺课会增加家庭压力,影响学习和社交,而"待在家里养病"恰恰容易让疼痛成为生活的中心。
具体建议:
一般不推荐因为腹痛转为居家学习,除非医生和学校共同评估后认为确有必要。
家长的反应方式会真实地影响疼痛的走向。这绝不是责怪家长,而是给家庭一个可以改变病情的着力点。
应该强化的健康行为:
应避免无意中强化的"疾病行为":
家庭应当认可孩子的不适,同时保持稳定、一致的应对方式,避免让全家人的生活完全围绕疼痛运转。
肠道定向催眠治疗和认知行为治疗,并不是因为疼痛"是假的"才使用,而是通过调节疼痛注意、应对方式、自主神经反应和肠—脑信号处理来改善症状。
放松技巧。年龄较大的孩子和青少年可以学习深呼吸(每天至少练习 2 次)或渐进性肌肉放松(依次收紧再放松各组肌群),家长可以充当"教练"。观察性研究和 meta 分析显示,放松治疗有助于减轻疼痛、改善功能。
分散注意力。有意识地引导孩子把注意力从疼痛移开——聊天、游戏、心算、想象愉快的事情。一项随机试验发现,疼痛激发实验中,被引导分散注意力的孩子,自发疼痛主诉减少了一半。
意象引导与肠道定向催眠治疗。让孩子在放松状态下,借助想象的画面和暗示,重新"校准"肠道的感受和功能。一项纳入 4 项随机试验的 meta 分析显示,意象引导/催眠治疗的有效率明显高于对照(53% 对 14%),且一项试验的长期随访发现疗效维持了 5 年。
后续一项 260 人的随机试验证实,在家自助练习的催眠治疗与治疗师一对一引导的效果,在 1 年和 6 年时基本相当——这对找不到专业治疗师的家庭是个好消息。年龄较大、能坚持自助练习的孩子,可以考虑录音或程序化的居家练习。
认知行为治疗(CBT)。帮助孩子识别对疼痛的灾难化想法("这疼永远不会好""我肯定有大病"),建立更适应的思维和应对方式。2024 年一项纳入 10 项随机试验的 meta 分析发现,CBT 能显著改善孩子的生活质量评分,对功能失能和疼痛强度也有小幅改善;更早的另一项分析发现,CBT 组的总体"治疗成功"率约为对照组的 2.4 倍(40% 对 15%)。CBT 可以通过面对面、网络或电话进行,需要由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员实施。
这些干预在国内的可及性确实有限。家长可以主动向儿科消化专科、儿童保健或心理科询问;即便暂时找不到催眠治疗师,放松训练、分散注意力和 CBT 的基本理念,也可以在日常护理中先行应用。
如果腹痛伴典型便秘,应规范治疗便秘,并观察腹痛是否随排便改善。
规范治疗包括排便教育、规律如厕、必要时使用药物软化大便和定期随访,而不是只在腹痛发作时临时用一次开塞露。便秘的治疗本身往往需要数月,中途停药容易复发。
可以先从低风险的做法开始:
关于几个热点问题:
乳糖:如果症状提示乳糖不耐受(喝奶后数小时内腹绞痛、腹胀、排气多),可以尝试 2 周无乳糖饮食;没有改善就恢复正常饮食,不要无限期忌口。确实需要回避奶制品时,要保证钙和维生素 D 的替代来源。
麸质:DGBI 患儿中做乳糜泻筛查,约 2%~4% 会查出乳糜泻(高于普通人群的约 1%),因此怀疑麸质相关症状时应先抽血筛查乳糜泻,而不是直接忌口(忌口后再查结果不可靠)。真正的"非乳糜泻性麸质敏感"在儿童中很少见,严格试验下大约只有 1% 的疑似者能确认。多数孩子回避麸质并不会改善症状。
低 FODMAP 饮食:2025 年 ESPGHAN/NASPGHAN 联合指南认为,严格低 FODMAP 饮食在儿童肠易激综合征和非特异性腹痛中的证据不足,不应作为常规家庭干预手段。限制性饮食还可能影响营养、生长和孩子与食物的关系;如果确需尝试,应由有儿童经验的注册营养师指导,并设定明确的期限和重新引入计划。
益生菌。效果具有菌株和制剂特异性,不能笼统地说"益生菌有效"。2023 年 Cochrane 综述纳入 6 项随机试验、共 554 名患儿,发现益生菌的"治疗成功"率高于安慰剂(50% 对 33%),但证据质量较低,且无法确定能否让疼痛完全消失。研究中证据相对较多的是罗伊氏乳杆菌 DSM 17938 和鼠李糖乳杆菌 GG(后者被指南建议用于肠易激综合征)。如果尝试,建议选择有证据支持的菌株,试用 4~6 周后重新评估,无效即停。
水溶性纤维。对伴便秘或排便不规律的孩子可能有轻度帮助,常用欧车前(洋车前子壳)。每日膳食纤维总摄入量的参考目标是"年龄(岁)+5~10 克"。少数孩子补充纤维后腹胀会加重,需要权衡。建议试用至少 4 周再判断效果。
肠溶薄荷油胶囊。小型随机试验显示可减轻疼痛的严重程度、频率和持续时间,证据质量低;2025 年指南给予条件推荐(低确定性证据)。试验中使用的剂型为 pH 依赖的肠溶胶囊,剂量为:体重 45 kg 以下每次 187 mg、每日 3 次;45 kg 以上每次 374 mg、每日 3 次。过量可能引起胃食管反流加重,罕见情况下与肾损伤相关,必须遵医嘱使用。
耳神经刺激疗法(PENFS)。一种佩戴在耳后、经皮刺激中枢神经通路的非侵入设备。随机对照试验显示可减轻青少年 DGBI 的疼痛严重程度、频率和持续时间。美国 FDA 已批准其用于 8~21 岁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疼痛治疗;2025 年指南给予条件推荐(中等确定性证据),提示可能更适合症状较重或其他治疗效果不佳的患儿。该疗法较新、费用较高,国内尚难获得,可作为了解方向。
解痉药。这类药物(如美贝维林、屈他维林、曲美布汀)在成人肠易激综合征中有效,但儿童研究很少、证据质量低,还可能有口干、视物模糊、嗜睡等抗胆碱能副作用。2025 年指南对美贝维林和屈他维林给出"建议不用"的推荐,并指出此类抗胆碱能解痉药用于儿童腹痛相关 DGBI 总体上既无支持也无反对的证据。家长不应自行给孩子使用这类药物。
抗抑郁药和神经调节药。不应常规用于儿童 DGBI,除非孩子确实符合抑郁或焦虑障碍的诊断(此时用药指征来自情绪问题本身)。2025 年指南仅对阿米替林给予低确定性证据的条件推荐,限低剂量、其他治疗无效的特定患儿,需专科医生评估心脏等方面风险后使用。赛庚啶在小型试验中显示一定效果,但证据不足以常规推荐。
抑酸药(H2 受体阻滞剂、质子泵抑制剂)。不推荐常规用于功能性消化不良的孩子。仅当症状严重、非药物治疗无效,尤其是有明显烧心等反流表现时,医生可能建议试用 4~6 周抑酸治疗,无效即停药。
促胃肠动力药(甲氧氯普胺、多潘立酮、红霉素等)。疗效证据很少且有副作用风险,UpToDate 明确不建议用于 DGBI 患儿;2025 年指南仅对多潘立酮给出低确定性证据的条件推荐。家长不应自行给孩子使用这类"助消化"药物。
止泻药。DGBI 相关的腹泻通常短暂而轻微,不推荐常规使用抗动力止泻药。只有肠易激综合征腹泻型的患儿,医生才可能考虑在特定情况下使用。
这份指南是 ESPGHAN 和 NASPGHAN 首次针对 4~18 岁儿童腹痛相关肠—脑互动障碍发布的联合治疗指南,基于 86 项随机对照试验形成 25 条 GRADE 分级推荐和 10 条最佳实践声明。
其适用范围为肠易激综合征(IBS)和非特异性功能性腹痛(FAP-NOS),不覆盖功能性消化不良和腹型偏头痛:
| 推荐强度 | 治疗措施 |
|---|---|
| 强推荐 | 肠道定向催眠治疗(中等确定性证据);认知行为治疗(低确定性证据) |
| 条件推荐 | 耳神经刺激疗法(PENFS,中等确定性证据);多菌株益生菌、合生元(低确定性证据);肠溶薄荷油胶囊(低确定性证据);阿米替林(低确定性证据,限低剂量、难治性患儿,需专科指导);多潘立酮(低确定性证据,指南作者同时注明对其临床使用经验不足);赛庚啶(低确定性证据) |
| 肠易激综合征患儿附加推荐 | 水溶性膳食纤维,如水解瓜尔胶、葡甘聚糖、欧车前(条件推荐,中等确定性证据);鼠李糖乳杆菌 GG(条件推荐,中等确定性证据) |
| 建议不用 | 丁螺环酮、美贝维林、屈他维林、西酞普兰、瑜伽(均为低确定性证据下的"条件性不推荐");大麻二酚/大麻(最佳实践声明,建议不用) |
| 强烈反对 | 用手术探查来"评估和治疗"这类腹痛(最佳实践声明,强烈推荐反对) |
指南同时强调:初诊时的教育是治疗的基石;限制性饮食要像对待"主动干预"一样谨慎,尤其警惕有进食障碍风险的孩子;止痛药可短期用于症状控制,但不应长期超量使用。
出现以下情况,可以考虑转诊至儿科消化专科、青少年医学、儿童疼痛团队或心理专业人员:
一些医学中心设有消化科、疼痛科和心理医生共同参与的多学科门诊。观察性研究发现,这种模式能减轻疼痛、改善功能,并减少急诊和住院的反复奔波。
转诊至心理专业人员时,部分家庭会抵触——"我孩子不是精神病"。可以这样理解:不是"疼痛是心理问题,所以去看心理科",而是"疼痛和应对疼痛的能力都受肠—脑系统调节,心理治疗是改善这条通路的正规手段"。事实上,孩子对慢性疼痛的焦虑估计高达四到八成,筛查和处理焦虑并不意味着否定疼痛。
慢性腹痛需要定期随访,而不是"开一次药就结束"。随访的意义在于:维持治疗关系、持续教育和安抚、评估干预效果、调整方案,以及监测新出现的警示征象。症状有变化时,不要自行叠加药物或检查,带着记录复诊。
大多数孩子会好转。一项纳入 18 项前瞻性研究、共 1,331 名慢性腹痛儿童的系统综述(中位随访 5 年)发现,约 29% 的孩子在随访期仍有腹痛。另一项在消化专科随访的研究发现,约 85% 的患儿在 2 个月内症状改善,并且改善能维持到 1 年和 5 年。
哪些因素提示预后较好:家长理解和接受"生物—心理—社会"的疾病模式;就诊时症状较轻、功能受损较少;或症状虽重但治疗后迅速改善。
哪些因素提示症状可能迁延:家长对"病人角色"的过度关注和强化;家庭成员本身有慢性疼痛;发病年龄小(6 岁前);就医前疼痛已持续超过半年;经历负面生活事件;焦虑、抑郁症状较重。
要有一点长期视角。追踪研究发现,童年期功能性腹痛的孩子,到了青春期和成年期,有一部分人会继续符合肠易激综合征等功能性胃肠病的标准(一项平均随访 9 年的研究中约为 41%);他们成年早期出现焦虑和抑郁的终生风险也高于没有腹痛史的孩子(焦虑约 51% 对 20%,抑郁约 40% 对 16%)。
这不是说孩子的腹痛"注定好不了",而是强调两件家长能做的事:一是尽早、规范地管理疼痛和功能,二是把孩子的情绪健康当作与腹痛同等重要的随访内容。
孩子腹痛时,可以按顺序确认以下 10 个问题:
任何一项出现异常,都应尽快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