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识别、分类到循证干预、药物权衡与PANS边界:面向家长和基层医务人员的完整指导
抽动是儿童期常见的神经发育表现。孩子会反复出现突然、短促、没有固定节律的动作或声音,比如眨眼、皱鼻、甩头、耸肩、清嗓、吸鼻或发出哼声。
这些表现很容易被当成坏习惯或故意捣乱,也有不少孩子长期按结膜炎、鼻炎、咽炎来回就诊。事实上,抽动通常不是孩子有意做出来的。孩子有时能凭意志力暂时压住一阵,却很难一整天都控制住。
大多数抽动不会造成严重后果。要不要治疗,主要看孩子有没有疼痛、受伤、明显的内心痛苦,以及学习、社交和日常生活受到了多大影响,而不是只看抽动的次数和花样。
第一,抽动不是坏习惯。 责备、惩罚或反复要求"忍住",往往只会给孩子增加心理压力,反而导致抽动更加频繁。
第二,短时间压得住,不等于一直能控制。 压制抽动非常耗费精力,还可能让孩子更难集中注意听讲、完成作业。
第三,看到抽动,不等于必须治疗。 轻微、不痛、不影响生活的抽动,通常可以先解释清楚、安心观察、定期随访。
第四,治疗的目标是减轻困扰和功能影响。 现有治疗很少能让抽动彻底消失,也不必把"一次都不抽"当作每个孩子的目标。
第五,共存问题常常比抽动本身更影响生活。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强迫症、焦虑、情绪问题、睡眠困难、学习困难和校园欺凌,都需要主动了解和排查。
第六,典型的抽动主要靠病史和观察来诊断。 没有任何一项抽血化验、脑电图或头颅磁共振能"查出"抽动障碍。
第七,抽动综合行为干预(CBIT)是有较好证据支持的一线治疗。 它是一套技能训练,而不是让孩子靠意志力硬忍。
第八,用药要有明确目标,并定期复盘。 如果用药后,孩子的抽动少了一点,但孩子变得更困倦、体重明显增加或学习受影响,这笔"账"未必划算。
如果孩子刚出现疑似抽动的表现,可以先做四件事:
如果孩子没有下文提到的"红旗信号",通常不必因为偶尔眨眼、清嗓或耸肩,就立刻做脑电图、头颅磁共振和"全套化验"。
抽动是反复出现的运动或发声,通常有下面几个特点:
抽动在睡眠中也可能出现,只是通常明显减少。所以"睡着后偶尔还动一下"不能单独证明是癫痫。
但如果夜间发作高度刻板、伴随意识异常、呼吸或面色改变,或发作后迷糊不清,就需要进一步评估。
不少孩子在抽动之前,会感觉身体某处发紧、发痒、发胀,或者有一种"不做一下就难受"的冲动;做完抽动后,这种感觉会短暂缓解。这叫做先兆冲动(premonitory urge)。
在 Tourette 综合征患者中,至少八成人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先兆冲动不是诊断的必需条件。年龄小的孩子可能还没有这种感觉,也可能暂时表达不出来。
只涉及一个或少数几个肌群,动作短促。常见的有:
涉及多个肌群,看起来像是"有目的"的动作:
需要特别提醒:剧烈、反复的颈部抽动有损伤颈椎的罕见风险,文献中报道过颈椎间盘突出、脊髓受压,甚至颈部血管撕裂导致脑卒中的个案。
动作看起来"有目的",绝不代表孩子是故意的。
发声抽动不只是"说话",凡是气流经过鼻腔、咽喉、口腔发出的声音都算:
清嗓、吸鼻、咳嗽也可能来自鼻炎、哮喘、胃食管反流或咽喉刺激,需要结合其他症状一起判断,不能一概而论。
表现为重复音节、词语或短句,也可能重复自己的话(重复言语)或别人的话(模仿言语)。
少数患者会在不合时宜的场合说出粗俗、冒犯性的词语,称为秽语症。它并不是 Tourette 综合征的必备表现:专科资料显示其发生率不到两成,远没有影视作品里表现得那么普遍。
临床分类主要看三点:抽动的类型、从首次抽动算起的病程,以及症状能否用药物、物质或其他疾病更好地解释。
| 类型 | 抽动表现 | 病程 |
|---|---|---|
| 暂定性抽动障碍(也常译作暂时性抽动障碍) | 一个或多个运动抽动和/或发声抽动 | 自首次抽动起不足 1 年 |
| 持续性(慢性)运动或发声抽动障碍 | 只有运动抽动,或只有发声抽动,两者不同时存在 | 超过 1 年 |
| Tourette 综合征 | 病程中出现过至少 2 种运动抽动和至少 1 种发声抽动,两类不必同时出现 | 超过 1 年 |
这三类诊断还要求在 18 岁前起病,并且症状不能由某种物质、药物或其他躯体疾病更好地解释。
"持续超过 1 年"不等于每天都要抽动。症状可以时轻时重,中间可以有一段时间不明显,短暂的无症状期不会把病程"清零重算"。
暂定性抽动障碍是按时间划分的一个诊断名称,不是对结局的保证。部分中文资料把它译作"暂时性抽动障碍",容易让家长误以为"很快就会好"。
确实有一些新发抽动会在数周或数月内明显减轻。但前瞻性随访发现,许多孩子在起病 1 年后仍可观察到轻微抽动,只是孩子和家长已经不太在意了。
越来越多的证据提示,短暂性抽动和持续性抽动更像一个连续谱,而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病。
所以,比起纠结"抽动还在不在",更值得关注的是"它有没有影响孩子的生活"。
不同研究采用的筛查方法、年龄范围和诊断标准不同,得出的估计值差别不小。以下几个数字可以帮助建立大致概念:
男孩被诊断为 Tourette 综合征的比例明显高于女孩:临床样本中男女比约为 4:1,美国全国性调查中约为 3:1。
但这不说明女孩不会患病——女孩的症状特点、共病模式和就诊路径可能不同,漏诊的可能性也更大。
抽动障碍有明显的家族聚集性,但它通常不是单基因遗传病,而是多个常见遗传变异与环境、发育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迄今没有发现可以据此确诊的"抽动基因",少数罕见基因变异只见于极个别家庭。
因此,典型抽动障碍没有可用于确诊的基因检测。家族中有人患过抽动、ADHD 或强迫症,只说明孩子的风险可能增加,不能预测他一定发病,更不能预测严重程度。
供家长参考的群体数据是:患儿同胞患 Tourette 综合征的风险约为 8%,患者的子女患病风险约为 15%~22%——这意味着大多数同胞和子女并不会患病。
研究主要关注皮质、纹状体、丘脑以及它们之间的连接环路,也涉及多巴胺、γ-氨基丁酸(GABA)等神经递质系统。神经影像研究还发现,岛叶与抽动前的先兆冲动密切相关。
这些发现有助于理解疾病机制,但目前没有任何一种影像改变能用于日常临床确诊。
另外,研究提示母亲在孕期吸烟可能与后代 Tourette 综合征及慢性抽动障碍的风险增加相关,这属于群体层面的关联证据,不是说某个孩子的抽动就是某一件孕期事件"造成"的。
压力、疲劳、兴奋和被过度关注,都可能让抽动暂时增多。它们更像是症状的"调节旋钮",而不是抽动障碍的根源。
所以,既不要把抽动归咎于孩子"想太多"、家长的教育方式或某一次考试,也要承认:改善睡眠、减少不必要的压力,确实可能让症状更容易管理。
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普通的屏幕使用、某种食物或常见过敏是多数原发性抽动障碍的直接病因。
高度刺激的游戏、长时间熬夜刷视频、反复观看与抽动相关的内容,可能在部分孩子中诱发或加重症状表现;但这不等于"手机制造了抽动"。
建议根据孩子的实际反应做针对性调整,而不是搞没有依据的全面禁食或极端的屏幕禁令。
典型抽动多在 2~15 岁之间起病,平均起病年龄约 6 岁,约 96% 的患者在 11 岁前出现症状;早期常先累及眼、面和头颈部,发声抽动有时比运动抽动出现得晚。
对持续性抽动或 Tourette 综合征而言,平均严重程度通常在 10~12 岁达到高峰,之后随青春期进展逐渐回落。
长期随访研究给出了一个便于记忆的粗略规律:大约三分之一的患者抽动可完全缓解,三分之一明显改善,三分之一会持续存在。
总体而言,有儿童期抽动病史的成年人中,约 20%~25% 仍有中至重度抽动,其余人即便还有抽动也大多轻微、不致残。
美国一项随访数据显示,到 18 岁时,近半数青少年在访谈前一周没有抽动,约一成仅有极轻微抽动,约三成为轻度,略多于一成仍有中重度症状。
有几类因素与抽动持续到成年相关:儿童期抽动本身较重,合并 ADHD、强迫症等精神共病,以及一级亲属中有抽动、焦虑等神经精神疾病史。
我们既不能保证孩子成年后一定完全没有抽动;也不能因为孩子眼下正处于高峰期,就断定病情会一路加重。
还要知道,ADHD、强迫症、焦虑和情绪问题往往比抽动更持久,也更影响生活质量,需要独立随访和处理,不能指望"抽动好了,一切都好了"。
出现以下情况,可预约儿科、儿童神经科、发育行为儿科或儿童精神心理相关门诊:
以下表现不一定是急症,但不适合只在家长期观察:
医生一般会了解:
孩子在诊室里可能恰好不抽动,这很常见,不能据此排除诊断。自然状态下拍摄的短视频很有帮助,但不要为了录像而反复诱导或要求孩子"再表演一次"。
同样频率的眨眼,对一个孩子可能毫无影响,对另一个孩子却可能造成眼痛、阅读中断和同伴嘲笑。临床上一般从这些方面判断负担:
专科门诊可能使用耶鲁综合抽动严重程度量表(YGTSS)来结构化记录抽动类型、严重程度和功能影响。量表是评估工具,不能代替完整病史。
评估不应止步于"是不是抽动",还要主动询问:
这些问题不是"附带小事"。对美国儿童的全国性调查显示,确诊 Tourette 综合征的儿童中约八成三还至少合并另一种精神、行为或发育障碍。
在一个纳入 3500 例患者的国际登记数据库中,合并 ADHD 者约 60%,强迫症约 27%,学习障碍约 23%。只有约一成的 Tourette 综合征患者没有任何共病。
病史典型、神经系统查体正常时,一般不常规需要:
检查应当由病史或查体中的具体线索来决定。
例如:怀疑意识或发作性问题可考虑脑电图;进行性加重、单侧为主的异常、无力或走路不稳,可考虑神经影像等进一步检查;有明确药物或毒物接触史的,做针对性评估。
单靠某一个特征很少能完成鉴别。下表只用于帮助家长理解,不能代替医生当面观察。
| 表现 | 常见特点 | 与典型抽动的区别线索 |
|---|---|---|
| 刻板动作 | 较固定、有节律,常在兴奋或沉浸时出现;常在 3 岁前开始 | 持续更久、模式更稳定;一般没有先兆冲动 |
| 强迫行为 | 为缓解焦虑、避免可怕后果,或达到"刚刚好" | 背后常有规则、担心或必须完成的心理目的 |
| 肌阵挛 | 短促、触电样抽动 | 通常无法压制,多无先兆冲动 |
| 肌张力障碍 | 扭转、持续收缩或异常姿势 | 动作更持久、模式化,可伴疼痛 |
| 舞蹈病 | 快速、不规则,动作不停从一个部位"流"到另一个部位 | 呈流动、随机特点,通常不能像抽动那样压制 |
| 震颤 | 相对规则的来回摆动 | 有明确节律性 |
| 癫痫发作 | 发作高度刻板,可伴意识、呼吸或发作后状态改变 | 一般不能凭意愿暂停,没有典型的先兆冲动和抽动后缓解 |
| 功能性抽动样行为 | 常在较大儿童或青少年中突然、爆发性出现,复杂大幅动作和长句式发声较多 | 起病和进展模式与典型神经发育性抽动不同,需专科判断 |
眨眼、吸鼻、清嗓、咳嗽也可能来自眼表刺激、过敏性鼻炎、鼻后滴流、哮喘、胃食管反流或感染。
眼红、分泌物多、怕光、视力下降、持续鼻塞流涕、喘息、发热或咽痛,提示需要同时评估相应的躯体问题。
抽动和这些疾病也可以同时存在,不能只凭一个症状"二选一"。
功能性抽动样行为属于功能性神经症状,不是孩子故意表演,也不应靠责备来处理。
与典型抽动障碍相比,它更常见于较大儿童和青少年,尤其是青春期女孩;起病更突然,短期内即达到高峰,复杂的大幅动作、自伤样动作、与情境相关的长句式发声可能更突出。新冠疫情期间这类情况明显增多,部分与社交媒体上抽动相关内容的传播有关。
焦虑、抑郁、生活压力和反复观看抽动相关视频,可能参与症状的形成或维持,但不能仅凭这些就给孩子贴标签。功能性抽动样行为与原发性抽动也可以并存。
对这类孩子,正确解释诊断、恢复日常活动、处理压力和共存心理问题,通常比一味加用抗抽动药更重要。
治疗决策应由孩子、家长和医生共同作出。先回答几个问题:
家长或老师"看着难受",不能单独成为用药的理由。
学龄儿童和青少年本人也应参与制定治疗目标。
可以这样对孩子解释:
这样的解释既不淡化孩子的困难,也不会把正常的症状波动说成"病情恶化"。
家人可以不评论每一次抽动,也不要求孩子为此道歉。中性反应不是对孩子的痛苦视而不见——如果孩子主动说疼、说尴尬、说被欺负,就要认真对待。
以下做法通常没有帮助:
规律睡眠、适量运动、可预期的日常节奏,有助于减少疲劳和压力带来的症状波动。
不必给孩子制定一份严苛的"抽动禁忌清单"。如果某项活动之后症状总是明显加重,可以调整时长、强度和休息安排,同时尽量保留孩子喜欢的运动、游戏和社交。
学校干预的目标是减少额外负担,而不是在课堂上训练孩子"不抽动"。可根据实际需要考虑:
要不要向同学说明病情,应尊重孩子的年龄和意愿。对一些班级,简短、平静的科普能减少误解;对另一些孩子,保护隐私更合适。
抽动综合行为干预(Comprehensive Behavioral Intervention for Tics,CBIT)是一套结构化治疗,核心内容包括:
竞争反应需要由受过训练的治疗师根据抽动类型个体化设计,要求安全、不显眼、能维持一段时间。家长不宜照着网上的示例自行要求孩子练习。
要注意,这些试验纳入的都是有功能影响、愿意参加结构化治疗的孩子,不能把结果理解成"所有抽动都能靠训练消除"。
长期随访研究还提示,相当比例的孩子在治疗结束数年后仍保持获益。
主要试验集中在学龄期儿童和青少年。年龄不是唯一门槛:较小的孩子可以由治疗师评估后,采用更适合其发育水平的方法,并增加家长参与。
如果孩子暂时识别不出先兆冲动,先把疾病教育、环境调整和共病治疗做好,并不代表错过了治疗时机。
针对抽动的暴露与反应预防(ERP)训练孩子逐步"接触"先兆冲动、同时延迟抽动反应。欧洲指南将其列为可考虑的行为治疗,但传统上证据积累少于 HRT/CBIT。
近年来,治疗师支持的网络 ERP 和远程行为治疗明显改善了治疗的可及性:英国和瑞典的随机试验均显示其减少抽动的效果优于单纯心理教育对照,12 个月随访显示获益可以维持。
不过,具体项目的质量、治疗师资质和适用人群仍需逐一判断。
行为技术能改变症状的表达,不代表疾病是孩子"想出来"的。哮喘、偏头痛和慢性疼痛同样受行为和环境因素影响,但这并不否定它们的生物学基础。
出现以下情况时,可以与熟悉抽动治疗的医生讨论用药:
没有一种药对所有孩子都最好。选药取决于治疗目标、共存问题、既往用药反应、心血管和代谢风险,以及当地的批准适应证和药物可及性。
许多抽动用药在部分国家或年龄段属于超说明书使用,这一点医生应向家长说明。
下表用于帮助理解,不是处方建议。具体药物、剂量、检查和减停方案必须由医生决定。
| 药物类别 | 可能更适合的情况 | 需要关注 |
|---|---|---|
| α2 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可乐定、胍法辛) | 合并 ADHD、冲动或睡眠问题;希望先尝试不良反应相对可控的方案 | 嗜睡、头晕、低血压、心率减慢;需监测血压和心率,不能骤然停药 |
| 第二代抗精神病药(阿立哌唑、利培酮) | 中重度抽动,需要更强的症状控制 | 体重和代谢变化、嗜睡、静坐不能、肌张力障碍等运动不良反应;利培酮还可升高催乳素 |
| 第一代抗精神病药(氟哌啶醇、匹莫齐特、氟奋乃静) | 少数经专科评估的重症或特定情况 | 运动不良反应、镇静、催乳素升高和心电图风险,通常不作为轻症首选 |
| 托吡酯 | 其他方案不合适或效果不足时的备选 | 认知或语言变慢、嗜睡、食欲和体重下降、感觉异常、肾结石风险 |
| 肉毒毒素局部注射 | 局灶、疼痛或容易受伤的特定运动抽动(如眨眼、剧烈颈部抽动);少数局灶发声抽动 | 局部无力;声带区域注射可致声音变弱;作用是暂时的,需重复注射 |
| 囊泡单胺转运体 2(VMAT2)抑制剂(丁苯那嗪、氘丁苯那嗪等) | 极少数由专科管理的难治病例 | 儿童抽动的随机试验证据有限,部分关键试验未达到主要终点;可有嗜睡、情绪低落、静坐不能或帕金森样表现 |
一项 2023 年发表的网络荟萃分析纳入 39 项随机试验、共 4578 名儿童、青少年和年轻成人:第一代和第二代抗精神病药平均减少抽动的幅度大于 α2 受体激动剂,但 α2 受体激动剂也优于安慰剂。
各类药物之间耐受性比较的证据确定性多为低或极低,且试验普遍较短,无法据此排出一套适用于每个孩子的固定"用药顺序"。
需要了解的是,不同地区的用药习惯差异很大:美国部分专家倾向较早使用 VMAT2 抑制剂,而欧洲指南的循证推荐中并不包含这类药;一项欧洲专家调查中,儿童最常推荐的是阿立哌唑、可乐定和硫必利(后者未在美国上市)。
还有一类正在研究的药物(如选择性 D1 受体拮抗剂 ecopipam)在短期试验中显示能减轻抽动且耐受性尚可,但距离常规临床应用还有距离。
开始治疗前和治疗期间,医生会根据具体药物和孩子的风险考虑监测:
原则是尽量使用最低有效剂量;停药也要在医生指导下逐渐减量,避免症状反跳或撤药相关的运动异常。
开放性研究和部分临床经验曾提示丁苯那嗪类药物可能有效,但氘丁苯那嗪治疗 Tourette 综合征的两项关键随机安慰剂对照试验(共纳入近 280 例患者)均未达到主要终点。欧洲指南也没有把 VMAT2 抑制剂列为儿童的常规循证选择。
因此,这类药只能放在专科的个体化决策里考虑,不能因为它没有迟发性运动障碍风险,就忽视情绪低落、镇静、静坐不能和帕金森样表现等问题。
大麻或大麻素类药物没有足够证据支持用于儿童和青少年抽动,还存在影响认知、情绪和产生依赖的风险,美国神经病学学会(AAN)指南明确不建议儿童使用。
维生素、微量元素、益生菌、草药、针灸、按摩和特殊饮食,都缺少足以支持常规使用的高质量证据。
孩子确有明确营养缺乏或其他疾病时,应按相应诊断规范治疗;不要为了抽动盲目实行可能影响生长发育的限制性饮食。
深部脑刺激(DBS)仍属于实验性或高度专科化的治疗,只可能用于极少数成年、重症、长期难治且功能损害显著的患者。现有随机试验样本量小、结果不一致,还存在手术和植入装置的相关风险。
儿童抽动障碍不应把深部脑刺激当作常规治疗,更不应把它当作提前保留的"最后一招"。
抽动本身就会波动,而且相当多孩子在青春期后自然减轻,部分人可以逐渐减停药物。
开始用药前,最好预先确定可观察的目标,例如"颈痛减少了""能写完一页字了""愿意回学校了",而不是笼统地"看看抽动会不会少"。
每次复诊可以重新过一遍这几个问题:
ADHD 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抽动"遮住"的共存问题之一。国际登记数据显示约六成 Tourette 综合征患者合并 ADHD,且 ADHD 症状往往在抽动出现之前两三年就已存在。
注意力不足、冲动和执行功能困难,对学习和同伴关系的影响常常超过抽动本身。
有抽动不等于不能用 ADHD 兴奋剂:汇总随机试验的荟萃分析显示,治疗剂量的哌甲酯平均而言不会使抽动恶化,同时能改善 ADHD 症状;另一项纳入 22 项研究、2385 名基线无抽动障碍 ADHD 患儿的分析也提示,兴奋剂治疗并未增加新发抽动或抽动加重的风险。
个别孩子在个体层面可能出现短期变化,应根据时间关系复评,而不是一概禁用。
可乐定或胍法辛可能同时对 ADHD 和抽动有帮助;托莫西汀可改善 ADHD,现有指南资料显示它总体上不会加重抽动。具体选择仍要综合疗效、嗜睡、食欲、血压和心率等因素。
抽动患儿中合并强迫症的比例在一到五成之间,且症状常在抽动出现几年后才逐渐加重。孩子可能反复触碰、计数、追求对称摆放,或一定要把动作做到"刚刚好"——有时这与先兆冲动相连,有时则是为了驱散担心和焦虑。
强迫症还可能反过来影响抽动的形态,让抽动必须按特定次数、特定顺序出现才"罢休"。
明显影响生活的强迫症应接受标准治疗:以暴露与反应预防为核心的认知行为治疗是首选,必要时由专科医生评估选择性 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抽动相关的强迫症对认知行为治疗仍可有良好反应。
在一项纳入 1374 例 Tourette 综合征患者的研究中,焦虑障碍和心境障碍的终生患病率各约三成。孩子可能因为被注视、被嘲笑或长期压制抽动而焦虑、低落,情绪问题也可以独立于抽动发生。
抽动与轻生风险的关联需要认真对待:一项纳入 7736 例 Tourette 综合征和慢性抽动障碍患者的大型研究显示,其自杀和自杀未遂的风险显著高于一般人群(自杀 OR 4.39,自杀未遂 OR 3.86),风险在曾有自杀未遂史者以及成年后抽动仍持续的人群中更高。
这绝不意味着多数孩子会发生这种事,而是提醒家长和医生:要主动询问孩子是否不愿上学、回避朋友、持续情绪低落、易怒、失去兴趣、自伤或流露出轻生的念头。
直接询问轻生想法不会"提醒孩子去轻生",反而是识别和保护孩子的重要一步。
情绪爆发可能与 ADHD、强迫、焦虑、感官负荷过重、睡眠不足或长期挫败感有关。不要自动把所有行为问题都记在 Tourette 综合征名下,也不要只靠加大抗抽动药来应对。
评估触发情境、家庭互动和共存诊断之后,可以考虑家长行为训练、学校行为支持和有针对性的心理治疗。
成绩下降可能来自抽动干扰、压制抽动消耗注意力、ADHD、焦虑、学习障碍、睡眠不足或药物嗜睡。
一项纳入 200 余万人的瑞典队列研究发现,即使校正了神经精神共病和其他混杂因素,Tourette 综合征和慢性抽动障碍患者在各个教育阶段的成绩仍更可能偏低。这说明持续的学习困难值得逐项拆解评估,简单归结为"不努力"只会延误真正需要的支持。
睡眠方面,抽动患者合并失眠、白天过度困倦、夜惊梦游、遗尿、磨牙等情况都比一般儿童常见;多数患者睡眠中仍有少量抽动,主要出现在快速眼动睡眠期。
长期睡眠不佳本身又会加重白天的抽动和情绪问题,应一并纳入管理。
PANS 和 PANDAS 是家长最容易收到互相矛盾信息的领域。专科共识、个别专家意见和机构建议之间并不完全一致。
本文采用美国儿科学会(AAP)2025 年发布的 PANS 临床报告所代表的谨慎路径:该报告认为 PANS 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临床综合征,但目前缺少特异性生物标志物、明确病因和高质量的治疗证据。需要强调,它是一份临床报告,而不是证据充分的临床实践指南。
按照目前提出的标准,PANS 要求同时满足:
复杂运动或发声抽动可以是伴随表现之一,但仅仅是抽动突然出现或加重,不足以诊断 PANS。
PANDAS 是一个更早提出的概念,强调儿童期强迫症和/或抽动症状与 A 组链球菌(GAS)感染之间存在时间关联,并要求症状呈突发、阵发性的病程。
感染与症状之间是否存在稳定的因果关系、自身免疫机制是否适用于这些孩子,学术界至今仍有争议。流行病学研究同样提示这类情况相当罕见。
孩子在数小时至数天内突然出现强迫症或严重进食受限,并伴随明显的行为、认知或神经系统改变时,应尽快由儿科联合儿童精神心理相关专业评估。
以下表现要优先排除自身免疫性脑炎、Sydenham 舞蹈病、癫痫、感染、中毒和其他神经系统疾病:
这时做什么检查由具体表现决定,可能包括脑电图、增强磁共振、腰椎穿刺,以及有针对性的炎症、自身免疫或感染评估。
不建议。
AAP 不支持对所有出现 PANS 样症状或突然抽动的儿童普遍做链球菌检测。只有当孩子有符合 A 组链球菌咽炎的症状和体征时,才按规范做咽拭子培养、快速抗原或核酸检测,并治疗确诊的感染。
没有咽炎表现却检出咽部链球菌,很可能只是携带状态。链球菌感染和抽动在儿童中都不罕见,时间上碰巧挨着,不能自动证明因果。
不能。
AAP 2025 年临床报告不建议用抗链球菌溶血素 O(ASO)或抗 DNase B 滴度来评估 PANS/PANDAS:单次高滴度难以区分近期感染、既往感染和个体背景差异,更不能证明神经精神症状由链球菌引起。
Cunningham panel 的特异性不足,健康儿童也可能出现所谓"阳性"结果。AAP 不建议用它确认或排除 PANS,也不建议依据其结果决定治疗。
这与部分较早的共识文件和个别专家的做法不同。存在分歧时,医生应把证据质量、误诊风险和治疗伤害向家庭讲清楚,而不是把有争议的检测包装成确诊手段。
抗生素用于治疗经过规范检测证实的细菌感染,不是用来"试试看抽动会不会好"。
孩子有 A 组链球菌咽炎表现且检测阳性时,应按咽炎规范完成标准疗程(通常为 10 天)。AAP 不支持因为 PANS/PANDAS 的标签而长期或反复使用抗生素。
预防性抗生素的研究数量少、样本小、设计局限明显,仅有的安慰剂对照试验也无法得出有效结论,不足以支持普通抽动儿童或疑似 PANS 儿童常规使用。
长期用药还会带来腹泻、艰难梭菌感染、过敏、肠道菌群影响和耐药等风险。
这些治疗的获益证据不确定,而且可能造成严重不良反应。已发表的针对 PANS/PANDAS 患儿的静脉免疫球蛋白(IVIG)随机试验,并未证实其优于安慰剂。AAP 不建议常规采用这类侵入性免疫治疗。
极少数病情严重、诊断复杂的孩子,只有在多学科团队排除其他疾病、与家庭充分讨论不确定性和风险之后,才可能在具备儿童监护条件的专科中心谨慎考虑,最好置于规范的研究框架内。
同样,扁桃体或腺样体切除不应作为 PANS/PANDAS 的治疗手段——除非孩子本身就符合耳鼻喉科的手术指征,目前没有可靠证据支持通过手术改善神经精神症状。
无论是否考虑 PANS/PANDAS,都应及时处理孩子当下的症状:
可以连续记录 2~4 周,但不建议精确到每一分钟数抽动次数。
| 项目 | 可以记录什么 |
|---|---|
| 起病和变化 | 首次出现的时间;先有动作还是先有声音;是否更换过形式 |
| 大致强度 | 偶尔、每天多次、成串出现即可,不必逐次计数 |
| 情境 | 疲劳、兴奋、写作业、公开场合、生病前后 |
| 身体影响 | 疼痛、破皮、撞伤、影响进食或睡眠 |
| 功能影响 | 写字、阅读、课堂表现、运动、同伴和家庭活动 |
| 共存表现 | 注意力、强迫、焦虑、情绪、进食和睡眠 |
| 视频 | 1~2 段自然状态下的典型片段 |
记录的目的是帮医生看清病程和功能影响,而不是让全家围着抽动团团转。
下面这段话可根据孩子的情况调整使用:
不要向老师承诺孩子"以后不会再发出声音",也不要把减少抽动写成纪律目标。
建议每周看一次,而不是每天反复盘问孩子:
了解动作是否突然、短促、重复、无节律,能否短暂压制,有无先兆冲动和抽动后的缓解感。询问运动与发声抽动从起病至今的整个病程,而不只看当天表现。
不要因为诊室里没看到抽动就排除诊断。多方信息来源(家长、老师、孩子本人)和家庭视频,往往比短时间的诊室观察更有价值。
重点识别:意识异常、癫痫发作、进行性神经功能下降、局灶体征、舞蹈病、肌张力障碍、共济失调、药物或毒物接触,以及急性脑病表现。
青少年爆发性出现的复杂抽动样行为,需要同时考虑功能性神经症状的可能。
欧洲 Tourette 综合征研究学会(ESSTS)工作组 2024 年提出的修订版诊断共识,正是为了提高原发性抽动障碍与功能性抽动样行为的鉴别能力:其强制性标准包括运动性和/或发声性抽动、病程满 12 个月、非功能性或继发性、造成一定程度影响;支持性标准包括 12 岁前起病、起病时以简单抽动为主、症状自头向躯体下部发展、存在典型发育期共病(ADHD、强迫症)。
诊断应依据阳性的临床特征和整体病程,不能只凭"所有检查都正常"下结论。
记录从首次抽动起的病程、运动与发声抽动的类型、起病年龄以及排除条件。分类有助于沟通和随访,但不能替代功能评估。
常规询问 ADHD、强迫症、焦虑、抑郁、破坏性行为、学习、睡眠、自伤、轻生风险和欺凌。需要时使用标准化量表,并结合家庭、学校和孩子本人的信息。
抽动是儿童期常见的神经发育表现,多数不需要治疗。治疗与否,取决于疼痛、受伤、内心痛苦和学习、社交、日常生活受影响的程度,而不是抽动的次数和花样。
典型抽动靠病史和观察诊断,一般不需要头颅磁共振、脑电图、大范围化验或基因检测。
处理上分层次:先做好解释、观察和环境支持;有功能影响时优先考虑 CBIT 行为治疗;药物治疗要有明确目标、个体化权衡并定期复盘。ADHD、强迫症、焦虑等共存问题常常比抽动本身更影响生活,需要独立处理。
PANS/PANDAS 领域证据不足、争议较多,应按 AAP 2025 年临床报告的谨慎路径处理:不普遍查链球菌、不靠抗体滴度诊断、不长期用抗生素、不常规用免疫治疗,同时不要让争议耽误已经证实有效的对症治疗。
记住:责备和反复要求"忍住"没有帮助;解释、支持和规律生活,往往比盯着抽动本身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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